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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惧怕平凡
作者:管理员 发布:2015-4-8 浏览次数:

“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最迟在三十五岁以前,我还是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那么我就自杀。”

“可是什么又是不平凡呢?”

“比如所有那些成功人士。”

“具体来说呢?”

“就是起码要有自己的房子,车子、起码要成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起码要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存款。”

“那在你看来,要有什么样的房子、车子,什么样算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多少数字的存款算可观呢?”

“这,我还没认真想过……”

以上是我和一名大一男生的对话,那是一座著名的大学,我应邀去讲座。对话是在五六百人之间公开进行的。我觉得,他的话代表了多数学子的人生志向。

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然而此后我却常常思考一个人的平凡或不平凡。

平凡即普通,平凡的人即平民。《新华字典》特别在括号内加注——泛指区别于贵族和特权阶级的人。做一个平凡的人真的那么令人沮丧吗?倘若真的注定一生平凡,真的毋宁三十五岁以前自杀吗?我想那个大一男生的话只不过意味着一种“往高处走”的愿望,虽然说的郑重,其实听的人倒是不必太认真的。我们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近十年来,一直所呈现着的种种文化倾向的流弊,那就是在一个还处于发展中国家的现阶段,在普遍中国人还不能真正过上小康生活的情况下,中国当代文化未免过分热忱地兜售所谓“不平凡”的人生的招贴画了。而最终,所谓“不平凡”人的人生质量,在如此这般的文化下差不多可以被归结为以下几点——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开着什么样的车子、社会给以怎样的敬意和地位、有着多少资产。于是,若是男人,便娶了怎样怎样的女人……

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也很盛行过同样性质的文化倾向。体现于男人,那时叫“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位子、金子、女子。一个男人如果都追求得到了,似乎就摆脱了平凡了。同样年代的西方文化,也曾呈现过类似的文化倾向,区别是在西方文化那是花边,是文化的副产品;而在中国,在七八十年代后的今天,却仿佛渐成文化主流。这一种文化理念的反复宣扬,折射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逻辑——谁终于摆脱平凡,谁理所当然的是当代英雄。谁依然平凡着甚至注定一生平凡,谁是狗熊。并且,每有俨然是以代表文化的文化人和思想特别“与时俱进”的知识分子,话时话外地帮衬着造势。暗示出更加伤害平凡人的一种逻辑,那就是一个时势造英雄的时代已经到来,许许多多的人不是已经争先恐后的不平凡起来了嘛,你居然还平凡着,不是狗熊又是什么?

一点也不夸大其词的说,此种文化倾向,是一种文化的反动倾向,和尼采的所谓“超人哲学”的疯话一样。是漠视,甚至鄙视和辱骂平凡人的社会地位以及人生意义的文化倾向。是与文化的社会最基本作用相悖的,是反众生的。是对于社会和时代人文成分结构具有破坏性的。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中国下一代,如果他们普遍认为最远三十五岁以前不能平凡便莫如死掉算了,那是毫不奇怪的。

人类社会的一个真相是,而且必然永远是一牢固地将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社会地位确立在第一位置,不允许任何意识形态动摇它的第一位置,更不允许它的第一位置被颠覆,这乃是古今中外的文化的不二立场,像普遍的平凡的人们的社会地位第一位置一样神圣。当然这里所指的是那种极其清醒的、冷静的,、客观的、实事求是的能够在任何时代都锁定人类社会真相的文化,而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嫌贫爱富的、每被金钱的作用左右的晕头转向的文化。那种文化只不过是文化的泡沫。

中国古代,称平凡的人们亦即普通的人们为“元元”;佛教中形容为“芸芸众生”;在文人那儿叫“苍生”;在野史中叫“百姓”;在正史中叫“人民”;而相对于宪法叫“公民”。没有平凡的亦即普通的人们承认,任何一国的任何宪法没有任何意义,“公民”一词将因失去了平民成分而成为荒诞可笑之词。

我们的文化,今年以各种方式向我们介绍了太多太多的所谓“不平凡”的人士们了,而且,最终往往对他们“不平凡”的评价总是会落在他们的资产和身价上。这是一种穷怕了的国家经历的文化方面的后遗症。以至于某些呼风唤雨于一时的“不平凡”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些行径苟且、欺世盗名的、甚至罪状重叠的人。

一个许许多多人恐慌于平凡的社会,必层出如上的“不平凡”之人。而文化如果不去关注和强调平凡者们第一位置的社会地位,尽管他们看上去很弱,似乎已不值得文化分心费神,那么,这样的文化也就只有忙不迭地不余遗力地去为“不平凡”起来的人们大唱赞歌了,并且在“较高级”的利益方面与他们联系在一起,于是眼睁睁不见他们之中某些“不平凡”之可疑。

这乃是中国包括传媒在内的文化界、思想界、包括某些精英们在内的思想界的一种势利眼病……


                                                                                                                                                           ——摘自梁晓声《郁闷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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